
我正在给德国客户做同声翻译按日配资炒股。
我全神贯注地翻译着每一个技术细节。
这时手机亮了。
是人力资源总监发来的裁员通知。
我没有像往常那样翻译。
而是对着麦克风,用中文清晰说道:
“先生们,我们公司把我裁员了,今天的同声传译工作,到此结束。”
01
苏念站在同声传译间的玻璃窗前,轻轻调试着面前的麦克风。
隔音玻璃将会场的嘈杂完全隔绝在外,却隔不住那种无形的压迫感。
椭圆长桌的一端,来自A国凯斯特动力集团的代表们神情专注。
另一端,是她效力了整整六年的华阳科技谈判团队。
项目总监陈永年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一贯不容置疑的口吻。
“苏念,今天与凯斯特的合作洽谈至关重要,你负责的同声传译环节绝不能出现任何差错,听明白了吗?”
苏念调整了一下耳麦的位置,目光扫过楼下那些熟悉的面孔。
她用平稳而清晰的声音轻声回应:“明白,陈总,我会确保信息传递准确无误。”
“嗯,好好表现。”陈永年说完便切断了内部通讯。
会议准时开始。
凯斯特集团的代表率先发言,语速很快,带着轻微的地方口音。
苏念几乎在瞬间就进入了高度专注的状态。
她的大脑像精密的仪器般快速运转,捕捉着每一个专业术语和语气里的细微变化。
A国语言流畅地转换成中文,通过耳机清晰地送达华阳科技每一位高管的耳中。
这是她最擅长的工作,也是她在这家知名科技公司安身立命的根本。
洽谈进入核心的技术参数环节。
凯斯特方对华阳科技最新发布的智能交互系统提出了几个相当犀利的问题。
问题直指核心算法的稳定性。
华阳科技这边的几位技术负责人回答得有些含糊其辞。
副总方志平急得额角冒汗,眼神频频投向陈永年寻求指示。
苏念屏住呼吸继续工作。
她深知此刻翻译的精确度,直接决定了公司能否签下这个价值数亿的大单。
她必须将那些繁复的技术术语和隐藏的质疑分毫不差地传递过来。
同时也要将己方略显底气不足的辩解,用更专业更有信心的言辞重新组织和润色。
就在她全神贯注,将凯斯特方技术主管一个极为专业的质询精准翻译成中文的瞬间。
“叮。”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消息提示音,从操作台下传来。
苏念轻轻皱了皱眉。
她记得今早出门前设置了静音,但似乎漏掉了某个应用。
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屏幕亮起。
发信人的名字赫然是:人力资源总监孙梅。
苏念的心脏猛地一紧。
孙梅是人力资源部负责人,有什么急事不能通过内部线路,非要在这个时刻发消息到私人手机?
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脊背。
她用极快的速度扫了一眼屏幕。
消息预览只有短短一行字,却像淬了毒的短剑,狠狠刺入心脏。
“苏念,因你近期工作表现未能达到公司预期,且数次违反公司规章,现正式通知你,公司决定与你解除劳动合同。请于今日内完成离职交接。人力资源部稍后会与你联系。”
解除劳动合同?
离职交接?
在这个价值数亿的跨国洽谈进行到最紧张的时刻?
在她正为了公司利益竭尽全力、口干舌燥的时刻?
苏念感觉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耳畔凯斯特方代表的陈述变得遥远而飘忽。
操作台冰凉的金属质感,透过单薄的职业套装传来,让她泛起一阵彻骨的寒意。
她无法置信地盯着那行文字。
每一个汉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得她头晕目眩。
近期工作表现未能达到预期?
数次违反公司规章?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她上个月刚刚独立完成与一家B国客户的高难度洽谈,为公司避免了重大损失,还受到了董事会的内部通报表扬。
违反规章?
她苏念是公司里出了名的工作狂,规章制度遵守得比谁都严格。
这分明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为什么?
一个名字猛地跳了出来:陈雨桐。
陈永年的亲侄女,那个业务能力一塌糊涂,全靠舅舅关系硬塞进翻译部的年轻女孩。
上周,她无意中撞见陈雨桐将一份含有夸大缺陷的技术方案,泄露给了竞品公司。
她当场识破并修正了方案,同时保留了证据,并严厉警告了她。
难道是这件事?
没等她理清思绪,耳麦里再次传来陈永年冰冷刺骨的声音。
这次是通过内部线路,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苏念,看到通知了吗?保持你的专业性,把这场洽谈做完,这是你作为员工的最后一份职责。别想着惹是生非,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最后一份职责?
没有任何好处?
一股无法压制的怒火,混合着巨大的屈辱感,瞬间冲上头顶。
她气得手指都在轻微发抖。
他们不仅要在她最投入工作的时候一脚踢开她。
还要榨干她最后的一丝价值,让她“保持专业性”地站完最后一班岗?
凭什么?
凯斯特方代表施耐德先生,似乎察觉到了翻译间里短暂的寂静和异样,投来了探询的目光。
楼下的陈永年和方志平也明显变得紧张,死死盯着翻译间的方向。
陈永年的声音再一次在耳机里响起,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威胁。
“苏念,稳住!别忘了,你的离职证明和行业背景调查!”
呵。
苏念在心里发出一声冷笑。
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着用离职证明和背景调查来要挟她?
她看着楼下那些曾经对她笑容可掬,此刻却可能都参与了这场“清洗”的所谓领导。
看着凯斯特方代表充满疑惑的眼神。
一个无比清晰,甚至带着几分决绝的念头,在脑海中迅速成型。
他们不讲仁义,就休怪她不讲情面。
想要体面地结束?
那就谁都别想体面了。
她做了一个深呼吸,努力让发颤的手指恢复平稳。
然后,在凯斯特方代表结束一段陈述、等待翻译的那个短暂间隙,她做出了让在场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举动。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用流畅的中文翻译刚才的A国语言内容。
而是轻轻地,用一种清晰而沉静的语调,对着麦克风,用标准的普通话说道。
“各位尊贵的来宾,非常抱歉,需要打断一下会议的进程。”
流利的中文突然在会场中回荡。
所有人都呆住了。
凯斯特方代表不解地望着翻译间,又把目光转向华阳科技的人。
华阳科技这边的陈永年、方志平等人脸色瞬间大变。
陈永年更是对着内部通讯线路低声咆哮。
“苏念!你想做什么!马上给我翻译!”
苏念仿佛完全没有听见耳麦里的怒吼。
她甚至还微微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冰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
她继续用中文说道,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清晰地听到她的声音。
“向大家通报一个突发状况。”
她稍作停顿,目光扫过楼下脸色已经铁青的陈永年,一字一顿地说道。
“就在刚才,我收到了我们公司人力资源总监孙梅女士发来的裁员通知。”
会场陷入一片死寂。
凯斯特方代表们面面相觑。
虽然听不懂中文,但现场气氛的骤然变化和华阳科技高管们难看到极点的脸色,让他们意识到发生了严重的事情。
随行的凯斯特方翻译显然听懂了,正一脸震惊地俯身向施耐德先生快速解释。
苏念无视下方投来的混杂着惊恐、愤怒和难以置信的目光,继续说道。
“通知上声明,我因为工作表现未能达到公司预期,被即时解雇了。”
陈永年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似乎想要冲上来制止她。
但被身旁的副总方志平死死按住。
方志平对着苏念拼命摇手,嘴型在无声地说着“冷静,冷静”。
苏念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甚至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嘲讽。
“所以,非常遗憾。”她耸了耸肩膀,动作轻松得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作为一名已经被解雇的员工,我想我已经没有义务,也没有权限,再继续为华阳科技提供今天的翻译服务了。”
“因此。”她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正式而决绝。
“今天的同声传译工作,到此结束。”
说完,她干脆利落地关闭了自己面前的麦克风。
同时,手指在复杂的控制台上飞快操作了几下,将主输出声道的信号彻底切断。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楼下华阳科技高管们惊慌失措的骚动。
凯斯特方代表们充满疑惑的询问声。
以及陈永年那张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慌而扭曲变形的脸。
苏念从容地摘下那副昂贵的同声传译耳机。
像丢弃一件无用的物品一样,轻轻地搁在了操作台上。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笔挺的西装套裙的下摆。
拿起了自己的手提包和私人手机。
看也没再看楼下那片混乱的场景一眼。
她挺直了脊背,迈着平稳的步伐,走向同声传译间的门口。
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个瞬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道几乎要喷出火焰的目光,来自陈永年。
但她没有回头。
她轻轻地拉开了那扇隔音效果极佳的门。
门外走廊明亮的光线透了进来。
她迈步走了出去,然后,反手轻轻地将门带上。
“咔哒”一声轻响。
将门内那个因为她的离去而陷入瘫痪和巨大麻烦的洽谈现场,彻底隔绝在了身后。
02
走廊里寂静无声。
只有她高跟鞋敲击光洁大理石地面的清脆声响。
不疾不徐,渐行渐远。
走到电梯口,她按下了下行的按钮。
电梯门光亮如镜,映照出她此刻的身影。
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甚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解脱感。
电梯从一楼缓缓地上升。
在等待的片刻,她拿出手机,再一次点开了孙梅发来的那条裁员通知消息。
看着那冰冷的文字,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备注为“周教授”的名字。
周教授是她研究生时期的导师,也是国内翻译学界的泰斗级人物,德高望重,人脉资源极为丰富。
更重要的是,周教授极其爱惜人才,且为人正直,最看不惯职场中的倾轧和龌龊手段。
苏念略作思索,开始编辑一条信息。
她没有哭诉,也没有抱怨。
只是用最客观、最简洁的语言,陈述了刚刚发生的一切。
“周教授,冒昧打扰。向您汇报一件事。就在五分钟前,我在为华阳科技与A国凯斯特动力集团的重要洽谈进行同声传译时,于会议中途,收到了公司人力资源部发来的即时裁员通知。裁员理由为工作表现未能达到预期。鉴于已被裁员,我已当场中止翻译工作并离开会场。此事恐怕会对行业声誉及我个人职业发展造成影响,特此向您报备。学生苏念敬上。”
信息发送成功。
几乎是在信息显示“已送达”的瞬间,她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正是“周教授”的名字。
苏念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苏念!”电话那头,传来周教授沉稳却带着明显关切和怒意的声音。
“你刚才信息里说的是怎么一回事?陈永年他是不是疯了?在那种场合?胡闹!简直是胡闹!”
周教授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华阳科技这是想干什么?自毁根基吗?凯斯特动力那个项目多重要他们不清楚?竟然在洽谈桌上裁掉首席翻译?陈永年他到底有没有一点脑子!”
电梯门“叮”一声开了。
苏念一边走进空无一人的电梯,一边对着话筒说:“老师,我现在也不清楚具体的原因。但通知已经发了,事情已经发生了。”
“你不要害怕,苏念。”周教授的语气变得坚定起来。
“这件事你没有任何过错!恰恰相反,你处理得非常冷静,非常得体!在这种毫无尊严的羞辱之下,难道还要你继续为他们拼命?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谢谢老师。”苏念低声道谢,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什么!你这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周教授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深思熟虑。
“苏念,你现在有什么计划?”
“我。”苏念看着电梯显示屏上不断向下跳动的数字,沉吟了片刻。
“我先回家让自己冷静一下。至于后续,我手里有一些东西,或许。”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周教授显然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好!有准备就好!”周教授的声音里透出几分赞许。
“记住,苏念,你是凭借真才实学走到今天的,谁也抢不走你的本事!华阳科技不要你,是他们的巨大损失!需要老师做什么,尽管说!我在这行几十年,还是有些老面子的!我倒要看看,他陈永年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
“谢谢老师,有您这句话,我心里踏实多了。”苏念真诚地说道。
“嗯,你先回家休息,平复一下心情。我这边马上有几个电话要打。记住,稳住,天塌不下来!”
周教授又叮嘱了几句,才挂断了电话。
电梯到达一楼大厅。
苏念走出电梯,明亮宽敞的大堂里,人来人往。
没有人知道,就在楼上的会议室里,刚刚发生了一场足以改变许多人职业命运的风波。
她快步穿过大堂,推开沉重的玻璃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伸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坐进车里,报出自己家的地址。
出租车缓缓地汇入了城市的车流之中。
直到这时,苏念一直紧绷着的神经才稍微松弛下来。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上午出门时还充满斗志的心情,此刻已经是一片冰凉。
但奇异的是,并没有太多的慌乱和绝望。
反而有一种破釜沉舟之后的平静。
她拿出手机,点开公司的内部通讯软件。
果然,公司的大群、小群,甚至一些私聊的窗口,都已经彻底沸腾了。
各种猜测、询问、甚至幸灾乐祸的信息不断地刷新着屏幕。
“惊天大新闻!听说苏念在凯斯特动力集团的洽谈现场被开除了?”
“真的假的?什么时候的事情?”
“千真万确!我朋友在楼下的会议中心工作,说看到A国人脸色非常难看地提前走了!”
“我的天!为什么啊?苏念不是公司的功臣吗?”
“功臣?呵呵,恐怕是功高盖主了吧?听说她得罪陈总了。”
“完蛋了完蛋了,凯斯特动力这个项目是不是黄了?那我们今年的年终奖。”
苏念面无表情地扫过这些信息。
然后点开了陈永年的私聊窗口。
最后一条信息,还是那条冰冷的裁员通知。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片刻,然后开始打字。
她没有质问,没有争吵,只是发过去一条简短的消息。
“陈总,根据相关规定,单方面解除劳动合同需要依法支付经济补偿。请告知具体办理离职和结算手续的时间与地点。另外,我放在公司的个人物品,麻烦安排人打包寄送到我家中地址,地址我会稍后发给人事部门。谢谢。”
消息发送出去,她直接设置了消息免打扰,然后将手机塞回了包里。
她不需要现在就知道他们的反应。
让他们先焦头烂额地去应对凯斯特方的怒火和公司内部的混乱吧。
出租车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了下来。
苏念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外街边的一家咖啡馆橱窗上。
橱窗玻璃反射出她略显苍白的脸庞。
和那双因为刚刚经历过巨大冲击而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眸。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她刚进入华阳科技时,还只是个战战兢兢、生怕犯错的新人。
是陈永年,当时还是部门经理的陈永年,亲自带她,教导她,鼓励她。
时过境迁。
人心易变。
为了给他那个不成器的侄女陈雨桐腾出位置,他竟然可以如此毫不留情,甚至是用这种极具侮辱性的方式,将她踢出局。
绿灯亮了。
出租车重新启动。
苏念缓缓地、坚定地摇下了一小截车窗。
微凉的风吹拂在她的脸上,带走了一丝闷热和压抑。
她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陈永年,华阳科技。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把我苏念打倒吗?
你们以为解雇了我,就能夺走我安身立命的本事吗?
这场羞辱,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尊严和公平。
她必须要拿回来。
不仅要拿回属于自己的补偿和清白。
还要让那些践踏她尊严的人,付出他们应有的代价。
03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稳。
苏念付了车费,推门下车。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却驱散不了她心底那股由内而外的寒意。
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薄风衣,快步走向自己租住的单元楼。
电梯缓缓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会议室里的那一刻。
孙梅那条冰冷的短信。
楼下那些或惊愕或慌乱或愤怒的脸庞。
还有自己对着麦克风说出那些话时,指尖难以抑制的轻微颤抖。
“叮。”电梯到达了指定楼层。
她用钥匙打开房门,熟悉的、带着淡淡茉莉花香氛的空气扑面而来。
这是她在这个繁华都市里唯一的避风港。
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一直强撑着的镇定仿佛瞬间瓦解。
一阵虚脱感猛地袭来,她几乎要站立不住。
换上拖鞋,她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
楼下是车水马龙的城市街景,熙熙攘攘,充满了烟火气息,却与她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遗弃在孤岛上的落难者,眼睁睁地看着载满过往的航船渐行渐远。
手机又开始持续不断地振动。
屏幕上闪烁着同事、甚至几个平时不太来往的朋友的名字。
她一个都没有接,直接调整成了静音模式。
世界终于清静了,但这种清静,带着一种令人心慌的窒息感。
她需要冷静,必须冷静。
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凉水,一口气喝了下去。
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稍微压下了一些翻腾的情绪。
她强迫自己坐下来,开始梳理这场突如其来的灾祸。
陈雨桐,陈永年的侄女。
这个名字几乎是瞬间就被她锁定了。
自从半年前陈雨桐靠着陈永年的关系空降到翻译部,她的日子就再也没有真正太平过。
那个女孩,专业能力一塌糊涂,连最基本的商务邮件都翻译得错误百出。
却仗着自己的舅舅是总监,眼高于顶,整天琢磨着怎么走捷径。
部门里那些需要积累、需要扎实功底的苦活累活,她躲得远远的。
但凡能露脸、有机会接触核心客户和资料的好差事,她削尖了脑袋也要去抢。
苏念作为部门的首席翻译,自然成了陈雨桐首要的目标和障碍。
她想起上个月,公司争取一个重要的B国客户。
她带领团队熬了几个通宵,准备了一份极其详尽的行业分析报告和洽谈预案,得到了对方的高度认可。
就在签约前夜,陈雨桐主动请缨,说要学习学习,拿走了最终版的合同校对稿。
结果,第二天签约时,对方代表指着合同中一个关键条款的翻译,皱起了眉头。
虽然经过紧急沟通解释,误会消除了,但对方明显流露出一丝不悦。
事后追查,发现是陈雨桐在校对时,为了卖弄自己新学的一个生僻词汇,擅自修改了苏念原本精准的翻译,差点酿成大错。
陈永年却在内部会议上轻描淡写地说:“新人嘛,有积极性是好的,出点小纰漏在所难免,苏念你是前辈,要多带带她,也要有包容心。”
包容心?
苏念当时气得差点笑出声来。
那次之后,她严格限制了陈雨桐接触核心文件的机会。
然后就是上周。
她因为前一天加班到深夜,第二天中午实在撑不住,趴在办公桌上小憩了十五分钟。
就这十五分钟,她放在桌上的私人笔记本电脑忘了锁屏。
醒来时,正好看到陈雨桐鬼鬼祟祟地站在她的桌边,手指飞快地从她的电脑上拔下了一个存储盘。
她当场喝止。
陈雨桐吓得脸色惨白,支支吾吾地说只是想借用一下她电脑上的专业词典软件。
苏念检查了自己的电脑,发现一个存有她多年积累的术语库、客户联系方式和一些重要翻译心得的文件夹,有被访问和复制的痕迹。
她当场严厉警告了陈雨桐,并立即修改了所有相关的密码。
她以为这件事就算过去了,毕竟没有造成实质性的损失。
她也懒得为这点事去跟陈永年撕破脸,毕竟那是他的亲侄女。
她甚至天真地以为,经过这次警告,陈雨桐会有所收敛。
现在看来,她大错特错了。
那不是收敛,是怀恨在心。
陈雨桐一定是跑去陈永年那里颠倒黑白、哭诉告状了。
而陈永年,为了保住他侄女的位置,或者干脆就是想把他侄女扶正,竟然选择了用这种最决绝、最侮辱人的方式,把她这个绊脚石一脚踢开。
什么工作表现未能达到预期,什么违反公司规章,统统都是借口。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想到这里,苏念只觉得一股恶气堵在胸口,闷得发疼。
她为这家公司付出了整整五年的青春和心血。
多少个日夜扑在工作上,错过了多少与家人朋友的相聚。
换来的是什么?
是功高盖主的猜忌?
是任人唯亲的排挤?
是在最关键的时刻,从背后捅来的狠狠一刀。
这不仅仅是失去一份工作那么简单。
这是对她专业能力的否定,对她人格尊严的践踏。
陈永年选择在那种场合用短信通知她,不就是想打她个措手不及,让她连反抗和申诉的机会都没有吗?
不就是算准了她为了所谓的职业素养和公司形象,会忍气吞声地站完最后一班岗吗?
可惜,他算错了。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更何况她苏念从来就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愤怒过后,一种更深的无力感袭来。
就算看穿了他们的把戏,又能怎么样呢?
陈永年是总监,手握实权,在公司经营多年,人脉深厚。
她苏念不过是个高级打工仔,无依无靠,唯一能倚仗的就是那点专业技能。
现在,连公司这个平台都没了,她拿什么去跟他们斗?
离职证明?背景调查?
陈永年既然敢这么做,肯定会在这些方面卡她。
没有漂亮的离职证明,下一个工作怎么找?
行业圈子就这么大,陈永年要是再恶意中伤,她的职业生涯会不会就此毁掉?
一想到这些现实而残酷的问题,苏念就感到一阵窒息。
银行卡里的存款,扣除下个季度的房租和必要的生活开销,最多只能支撑三四个月。
在这个一线城市,失去收入来源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难道真的要忍下这口恶气,拿着微薄的补偿,灰溜溜地离开?
然后重新开始投简历、面试,去面对那些人事经理们探究她为何突然离职的尴尬问题?
不,她不甘心。
凭什么做错事的人可以高高在上,安然无恙?
凭什么遵守规则、努力做事的人要承受这种不公?
她打开手机,点开相册。
里面存着一些工作相关的截图和照片。
有她加班到深夜时拍的空荡荡的办公室。
有她获得的各类奖励和证书。
也有一些她无意中保留下来的,或许能证明点什么的东西。
比如,上次B国客户合同事件后,她出于谨慎,截屏保存了与陈雨桐关于合同翻译版本的聊天记录。
以及她向陈永年汇报此事的邮件摘要。
虽然邮件里陈永年和了稀泥,但至少能证明陈雨桐确实有过失。
再比如,上周发现陈雨桐偷拷资料后,她虽然没有声张,但下意识地用手机快速拍了一张陈雨桐拿着存储盘站在她电脑旁的照片。
角度有点歪,但陈雨桐的侧脸和手上的存储盘清晰可见。
这些碎片化的东西,能有什么用?能扳倒陈永年吗?
苏念心里没底。
但这是她目前仅有的,能证明自己清白的微弱筹码。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怕是媒体或者什么骚扰电话,本想挂断,但鬼使神差地,她还是滑动了接听键。
“喂,您好,请问是苏念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而有礼貌的男声。
“我是,您是哪位?”
“苏女士您好,冒昧打扰。我是A国凯斯特动力集团亚太区总裁施耐德先生的行政助理,我姓陈。”对方自我介绍道。
苏念的心猛地一跳。
凯斯特动力集团?施耐德先生?
他们找她做什么?兴师问罪吗?毕竟今天的洽谈是因为她的离场而中断的。
“陈助理您好。”苏念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请问有什么事吗?”
“苏女士,请不要误会。”陈助理似乎听出了她的紧张,语气更加缓和。
“施耐德先生让我联系您,主要是想表达两件事。”
“第一,对于您今天在会议期间遭遇的不愉快经历,施耐德先生深感遗憾。他认为,华阳科技在处理人事问题上的方式,非常不专业,也缺乏对合作伙伴的基本尊重。”
苏念愣住了。
她没想到,对方打来电话,第一件事竟然是安慰她?
“那第二件事呢?”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第二。”陈助理继续说道,“施耐德先生非常欣赏您在专业领域表现出的素养,以及您在面对突发状况时的原则和勇气。他个人认为,像您这样优秀的人才,不应该受到如此不公正的对待。”
苏念握着手机,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番肯定,在此刻听来,像是一股暖流,悄然浸润了她冰冷的心田。
至少,她的专业和能力,得到了真正内行人的认可。
这比什么都重要。
“谢谢施耐德先生的肯定。”她低声说。
“不客气,这是您应得的尊重。”陈助理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正式了一些。
“另外,施耐德先生托我向您转达一个非正式的询问。鉴于与华阳科技的本次合作出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状况,凯斯特动力集团可能需要重新评估合作伙伴。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可能会需要一位既精通双语,又对相关行业和技术有深刻理解的独立顾问,提供一些客观、专业的意见。施耐德先生想知道,苏女士近期是否方便?当然,这只是一个初步的意向询问,一切取决于您个人的时间和安排。”
独立顾问?
苏念的心脏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
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的机会。
这更像是一根抛向落水者的救命绳索。
更是一种来自对手方的、对她价值的极大肯定。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方便,我非常方便”。
但残存的理智让她克制住了。
她不能表现得太急切。
“感谢施耐德先生的信任和陈助理的转达。”她斟酌着用词。
“我目前确实有一些个人事务需要处理。关于这个询问,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可以吗?”
“当然可以。”陈助理非常通情达理。
“这只是初步询问,不着急。苏女士您可以先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如果您考虑好了,随时可以打这个电话联系我。或者,如果您觉得方便,也可以留下您的邮箱或其他联系方式,我们可以通过邮件进行更详细的沟通。”
“好的,谢谢您,陈助理。我的邮箱是sunianprofessional@email.com。”
“好的,苏女士,我已记录。再次为今天的事情感到遗憾,也希望您一切顺利。期待您的回复。再见。”
“再见,陈助理。”
挂了电话,苏念久久无法平静。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心情复杂难言。
这通电话,像是一道划破厚重乌云的光。
它没有立刻改变什么,却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一条不依附于任何公司、完全依靠自身专业能力立足的道路。
一条或许更艰难,但也更自由、更有尊严的道路。
凯斯特动力集团的青睐,无疑是一张极好的牌。
但这张牌该怎么打,需要好好谋划。
她不能轻易答应,也不能断然拒绝。
她需要时间,需要了解更多信息。
也需要让华阳科技和陈永年,为他们今天的行为,先付出一点代价。
她想起周教授的话:“需要老师做什么,尽管开口。”
或许,是时候动用一些老师的人脉资源,给陈永年制造一点压力了。
至少,要让他知道,她苏念不是可以任他揉捏的软柿子。
她背后,也并非空无一人。
她拿起手机,点开周教授的聊天对话框,开始编辑信息。
这一次,她不再仅仅是陈述,而是加入了更多自己的分析和初步的想法。
她提到凯斯特动力集团的来电。
提到自己掌握的一些小证据。
也委婉地表达了希望老师能在行业内适当发声,让华阳科技的这种行为受到一些舆论制约。
信息发送出去后,她感到一种久违的斗志,正在慢慢取代之前的委屈和彷徨。
战场,已经不再局限于华阳科技那间冰冷的会议室了。
这场仗,她必须赢,而且要赢得漂亮。
04
接下来的两天,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波澜涌动。
苏念将自己关在家里,像一块海绵一样,吸收着关于人工智能与未来通信领域的最新知识。
为那个高端论坛的同传机会做最充分的准备。
她重新梳理了专业术语库,研读了大量相关论文和行业报告,甚至模拟了可能的问答环节。
这种全身心投入学习的状态,让她暂时从与华阳科技的糟心事中抽离出来。
找回了对专业本身的专注和热爱。
期间,方志平又给她打过两次电话,语气一次比一次缓和。
一次是试探她与凯斯特动力集团接触的进展,被她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
另一次则是告知公司,原则上同意支付一笔高于常规标准的补偿金。
希望她能顾全大局,尽快签署离职协议。
苏念没有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
她只是平静地表示,需要看到公司书面出具的、包含具体补偿金额和条款的正式协议草案。
并且再次强调,关于裁员理由的澄清和道歉,是达成任何解决方案的前提。
她的冷静和坚持,让方志平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原本以为用钱可以解决问题,但现在看来,苏念要的,远不止是钱。
这让他和陈永年更加头疼。
陈永年那边,则是另一番水深火热。
凯斯特动力集团正式发函,以对合作伙伴管理能力和商业诚信存在疑虑为由,单方面暂停了与华阳科技的所有洽谈接触。
要求华阳科技就近期突发人事事件给出详尽解释和保障措施。
这无疑是沉重一击。
更让陈永年心惊的是,行业内的几个重要会议上,开始有人若有若无地打听华阳科技的情况。
语气中带着探究,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
周教授的影响力,开始悄然显现。
陈雨桐在翻译部的日子更是难过。
原本那些看在陈永年面子上对她客客气气的同事,现在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异样。
她负责的几项简单工作接连出错,被其他部门投诉。
连一向对她和颜悦色的部门副经理,脸色也阴沉了下来。
她感觉自己像个瘟神,走到哪里都带来低气压。
这天下午,苏念收到了那场高端论坛主办方发来的邮件。
她成功通过了初步筛选,受邀参加下一轮的线上面试和专业考核。
邮件措辞正式而客气,肯定了她的资历。
并告知面试官将是论坛学术委员会的首席专家。
这是一个重要的机会。
苏念立刻回复邮件确认参加,并开始更加紧锣密鼓地准备。
她很清楚,这种级别的论坛,竞争对手绝非等闲之辈。
就在面试前一天,她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05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苏念听到了一个既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声音。
“苏念女士您好,我是华阳科技董事会秘书处的张诚,冒昧打扰您,是因为董事会希望明天能与您见一面,不知道您是否方便?”
苏念握着手机,心中微微诧异。
董事会秘书处直接联系她,这在她五年的职业生涯中从未发生过。
“张秘书您好,方便问一下是什么事吗?”苏念的语气保持着礼貌和克制。
“是这样的。”张诚的声音很沉稳,“董事会已经了解了上周洽谈现场发生的情况,认为此事需要更妥善的处理方式。董事长希望亲自听取您的意见,时间地点可以由您来定。”
董事长亲自见面?
苏念的脑海中快速闪过几个念头。
陈永年在公司经营多年,与董事会的关系盘根错节,能让董事长亲自出面,说明事情已经到了他无法一手遮天的地步。
“好的,张秘书。”苏念略作思索后回答,“明天下午三点,在华阳科技楼下的咖啡馆可以吗?那里比较安静,也方便。”
“没问题,我会转告董事长。明天下午三点,不见不散。”张诚说完便礼貌地挂断了电话。
放下手机,苏念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这是一个信号。
一个她手中筹码正在升值的信号。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苏念准时出现在华阳科技楼下的咖啡馆。
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美式咖啡,静静等待。
三点整,一位六十岁左右、气质儒雅的男士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张诚。
苏念站起身,微微点头:“董事长好。”
华阳科技董事长郑明远,她只在公司年会上远远见过几次,真人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加沉稳内敛。
“苏念女士,久仰你的专业能力,今天才有机会当面交流,很遗憾是在这样的情境下。”郑明远在她对面落座,语气平和却透着诚恳。
张诚在旁边的位置坐下,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谢谢董事长抽出时间。”苏念没有客套,直接切入正题,“不知道董事会对此事了解多少?”
“我来之前仔细看了人力资源部提供的材料,也和几位董事交换了意见。”郑明远开门见山地说,“坦率讲,我对整个处理过程非常不满意。在重大商务洽谈中途,用短信方式解雇首席翻译,这不仅是管理失职,更是对公司和合作伙伴的不负责任。”
苏念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更让我无法接受的是。”郑明远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陈永年向董事会提交的报告中说,解雇你是基于长期的工作表现评估和多次违规记录。但我让人调取了近三年你的绩效考核档案,全部是优秀及以上。至于所谓的违规记录,一份都没有。”
苏念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董事长,我这里有一些东西,或许能解释为什么陈总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她拿出手机,打开相册,推到郑明远面前。
照片一张张滑过。
陈雨桐擅自修改合同翻译版本的聊天记录截图。
陈雨桐站在苏念电脑旁、手里拿着存储盘的照片。
还有一份她保存的技术方案原始版本,与陈雨桐泄露给竞品公司的版本对比。
郑明远一张张看完,脸色越来越沉。
“张诚。”他转头看向助理,“陈雨桐和陈永年的关系,人事档案里有记录吗?”
“没有。”张诚低声回答,“陈雨桐入职时是通过正常招聘渠道,档案里没有注明与陈总的亲属关系。”
郑明远沉默了片刻,然后看向苏念:“这些材料,你愿意提供给董事会吗?”
“当然。”苏念的回答毫不犹豫,“我不仅愿意提供,还可以在需要的时候当面陈述。不过董事长,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在我提供这些材料之前,希望董事会能先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苏念的目光直视郑明远,“公司是否会就此次不当裁员公开澄清,并对责任人进行处理?”
郑明远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苏念,你很直接,我喜欢直接的人。”他点了点头,“我可以给你答复。董事会已经初步决定,成立专项调查组对此次事件进行全面调查。如果查明陈永年存在滥用职权、隐瞒亲属关系、捏造解雇理由等问题,公司将严肃处理,绝不姑息。至于公开澄清,调查结束后,董事会会发布正式声明,还你一个公道。”
苏念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
“谢谢董事长。”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不过我还想确认一点,调查期间,我需要保持沉默吗?”
“不需要。”郑明远回答得很干脆,“你完全可以正常参加各种活动,包括如果有新的工作机会。董事会要查的是公司内部的管理问题,不是要限制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关于补偿金,无论调查结果如何,公司都会按照最高标准支付。这部分已经让人力资源部起草协议,这两天就会发给你。”
苏念点了点头:“那我等公司的正式通知。”
郑明远站起身,向她伸出手:“苏念,不管调查结果如何,我个人代表公司,为这次事件给你带来的伤害道歉。这不是客套,是真心话。”
苏念握住他的手,微微用力:“我接受您的道歉,董事长。”
走出咖啡馆,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苏念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的郁结消散了不少。
06
三天后,苏念接到了方志平的电话。
这一次,他的语气和之前完全不同,没有了那种试图安抚的圆滑,只剩下公事公办的沉稳。
“苏念,董事会调查组已经进驻人力资源部和翻译部,需要你配合做一次正式陈述,时间定在明天上午十点,在公司会议室,方便吗?”
“方便,我会准时到。”苏念回答得很干脆。
挂断电话,她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手头的材料。
她不仅准备了陈雨桐的那些证据,还把自己入职五年来的所有重要工作记录、奖励证书、项目成果全部整理成了一份详细的文档。
明天不是去诉苦,是去证明。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苏念再次踏入华阳科技的办公大楼。
电梯里遇到几个以前的同事,有人眼神躲闪,有人欲言又止,也有人轻轻点了点头。
她面无表情地站在电梯角落,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会议室门口,张诚已经在等她。
“苏女士,里面请。调查组的几位同事都在,还有一位外部专家。”
苏念推门而入。
长桌一端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神情严肃。旁边还坐着一位她不认识的中年女性,戴着眼镜,面前摊着笔记本。
“苏念女士,请坐。”中间那位男士开口,“我是董事会调查组的负责人李维,旁边这两位是人力资源专家王敏女士和法律顾问周涛先生。这位外部专家是翻译协会的刘敏副会长,周教授推荐她来参与旁证。”
周教授。
苏念心里一暖,微微点头致意。
陈述进行了整整两个小时。
苏念从自己入职华阳科技开始,逐一讲述五年的工作经历、取得的成绩、与陈雨桐的几次冲突,以及最后那天发生的一切。
她出示了每一份证据,包括时间、地点、人物,清清楚楚,无可辩驳。
当那张陈雨桐站在她电脑旁的照片出现在投影屏幕上时,李维的表情明显严肃了几分。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他问。
“上周二中午十二点四十三分,我手机相册里有原始时间记录。”苏念回答,“当时我小憩了十五分钟,醒来时发现陈雨桐正在从我的电脑上拔下存储盘。我问她在做什么,她说借用专业词典软件。但我检查后发现,我存有术语库和客户资料的文件夹有被复制的痕迹。”
“这件事你向陈永年汇报过吗?”王敏问。
“没有正式汇报,但我当天下午给陈总发过一条消息,告知他这件事,提醒他注意资料安全。他的回复是‘知道了,你多注意’。”苏念翻出那条消息的截图,投影出来。
周涛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
陈述结束后,李维站起身,向苏念伸出手:“感谢你的配合,苏女士。你的陈述非常清晰,证据也很完整。调查组会尽快形成报告,提交董事会。”
苏念握住他的手,平静地说:“我相信董事会会给出公正的结论。”
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陈永年。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头发有些凌乱,眼神里没有了以往的锋芒,只剩下疲惫和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两人对视了两秒。
苏念没有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径直走向电梯。
身后传来陈永年的声音,有些沙哑:“苏念。”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赢了。”陈永年的声音很低,“董事会已经通知我停职接受调查,陈雨桐也被要求配合调查。你满意了?”
苏念转过身,看着他。
“陈总,这不是输赢的问题。”她的声音很平静,“你为了给侄女腾位置,用那么难堪的方式把我踢开,有没有想过我满意不满意?现在的结果,是你自己造成的,不是我赢来的。”
陈永年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电梯门打开,苏念走了进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07
一周后,华阳科技董事会发布了正式声明。
声明很长,核心内容有三点:第一,承认对苏念女士的裁员决定存在程序不当和理由不实的问题,公开道歉;第二,对相关责任人进行处理,陈永年因滥用职权、隐瞒亲属关系被免去项目总监职务,陈雨桐因严重工作失误被解除劳动合同;第三,向苏念支付法定补偿金三倍的赔偿,并出具客观公正的离职证明。
声明末尾,附上了董事长的亲笔签名。
苏念是在家里看到这份声明的。
公司官网、行业公众号、甚至几个主流媒体都转载了。
评论区里有人为她鸣不平,有人感叹职场险恶,也有人质疑华阳科技的管理问题。
她一条条翻过去,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手机响了,是周教授。
“苏念,看到声明了吗?”周教授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看到了,老师。”苏念轻声说,“谢谢您,刘会长那边是您安排的,我知道。”
“我这把老骨头,也就这点人脉了。”周教授笑了笑,“不过苏念,这只是第一步。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那个论坛的面试怎么样了?”
“后天面试,我已经准备好了。”苏念回答,“另外,凯斯特那边也在等我回复。老师,我想听听您的建议。”
“我的建议?”周教授沉吟了一下,“苏念,你现在的选择比以前多了很多。华阳这件事,圈子里都知道你占理,你的专业口碑不仅没受损,反而因为这份声明更稳了。凯斯特那边是个好机会,但你要想清楚,是去做独立顾问,还是找一份稳定的全职工作,还是干脆自己单干。”
苏念沉默了片刻。
“老师,我想试试独立顾问这条路。”她说,“这几年积累了不少资源和人脉,如果能借着这个机会打开局面,或许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好!”周教授的声音里透着欣慰,“你有这个想法,老师支持你。不过刚开始别贪多,稳扎稳打。凯斯特那边可以先接下来,积累国际客户的经验。论坛面试也要好好准备,这种高端场合露脸,对你打开局面有好处。”
“谢谢老师,我记住了。”
挂断电话,苏念打开电脑,开始给陈助理回复邮件。
她没有直接答应,而是先询问了几个具体问题:合作形式、时间周期、报酬标准、保密要求。
这是她第一次以独立顾问的身份处理商务沟通,每一步都要走得稳妥。
邮件发送出去不到半小时,回复就来了。
陈助理的邮件很详细,逐条回答了苏念的提问,还附上了一份初步的合作框架草案。最后一段写着:“施耐德先生让我转告您,他期待与您的合作。他说,有原则的专业人士,在任何地方都会受到尊重。”
苏念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上扬。
她回复道:“感谢施耐德先生的信任,我接受初步合作意向,具体细节我们可以进一步沟通。期待与凯斯特的合作。”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然落地。
08
论坛面试那天,苏念提前半小时到达现场。
地点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会议室,门口挂着“人工智能与未来通信国际论坛筹备处”的牌子。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接待她的是论坛学术委员会的首席专家,一位六十多岁、气质儒雅的女性。见面第一句话就让苏念愣了一下。
“苏念是吧?周教授的学生?她给我打过三次电话推荐你,今天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学生让她这么上心。”
苏念微微一笑:“老师确实对我很好。我会尽全力,不让您和老师失望。”
面试持续了四十分钟。
现场模拟翻译、专业术语测试、应急反应考核,每一个环节都极其严格。
最后一个问题,首席专家看着她,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如果在翻译过程中,发言人突然说了一句你完全不认同的话,你会怎么处理?”
苏念思考了几秒,然后回答:“我会准确翻译他的原话,不添加、不删减、不改动。我的职责是传递信息,不是评判对错。至于我是否认同,那是我的私事,与工作无关。”
首席专家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面试结束,苏念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就看结果。
手机震动,是陈助理发来的消息:“苏女士,合作框架协议已经发您邮箱,请查收。施耐德先生说,期待下周与您第一次工作会议。”
苏念回复:“收到,谢谢。”
两天后,论坛主办方的邮件也来了。
“苏念女士,恭喜您通过面试,正式成为本次论坛的同声传译团队成员。详细安排见附件。”
她同时收到了两份工作邀约。
一份来自国际知名企业,一份来自高端学术论坛。
而半个月前,她还在为一个莫须有的裁员通知而手足无措。
晚上,她给周教授打了个电话,汇报了这两天的进展。
周教授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苏念,你知道我最欣慰的是什么吗?”
“老师您说。”
“我最欣慰的,不是你现在拿到了多少机会,而是从头到尾,你没有乱过阵脚。”周教授的声音里透着感慨,“被人算计的时候没有慌,拿到证据的时候没有急,有机会的时候没有飘。稳得住,这才是做翻译最重要的本事,也是做人最重要的本事。”
苏念握着手机,眼眶微微发热。
“老师,谢谢您。这些话,我记住了。”
09
一个月后。
国际论坛如期举行,苏念作为同声传译团队的核心成员,全程参与了三天的高强度工作。
最后一天下午,最后一个环节结束,她摘下耳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首席专家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辛苦了,周教授没骗我,你确实是个好苗子。”
苏念笑了笑:“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机会是自己挣的。”首席专家看着她,“对了,有人让我转告你,他在楼下的咖啡厅等你。”
苏念微微一愣:“谁?”
“去了就知道了。”
收拾好东西,苏念下楼,走进酒店一层的咖啡厅。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施耐德先生。
他看到她,站起身,微微颔首:“苏女士,辛苦了。请坐。”
苏念在他对面落座,有些意外:“施耐德先生,您怎么在这里?”
“我受邀参加论坛的闭幕式,上午刚到的。”施耐德先生微笑着,“顺便也想和你当面聊聊,毕竟之前都是通过邮件和陈助理沟通。”
服务员过来,苏念点了一杯拿铁。
“施耐德先生,凯斯特那边的工作,我已经收到陈助理发来的具体安排,下周一开始。”苏念说,“谢谢您的信任。”
“不用谢我。”施耐德先生看着她,“苏女士,坦率说,我最初向你发出邀请,有一部分是因为对华阳科技的处理方式不满,想表明一个态度。但后来我让人详细了解了你的专业背景,发现即使没有那件事,你也是我们需要的合作伙伴。”
苏念没有说话,只是认真听着。
“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施耐德先生问。
“什么?”
“你在那天会场上说,‘作为一名已经被解雇的员工,我没有义务再继续提供翻译服务’。”施耐德先生一字一顿地重复着那句话,“你说完这句话,关闭麦克风,摘下耳机,然后离开。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但你让所有人都明白了,什么是底线,什么是尊严。”
苏念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
“在我们A国,有句话叫‘Professionalismisnotaboutwhatyoudowhensomeoneiswatching,butwhatyoudowhenyouaretreatedunfairly’。翻译过来大概是,专业素养不是有人在看的时候你怎么做,而是被不公正对待的时候你怎么做。”施耐德先生看着她,“那天,你让我看到了真正的专业素养。”
苏念抬起头,目光平静。
“施耐德先生,谢谢您这么说。”她轻声回答,“但那天我做的,其实只是一个普通人被逼到墙角后的本能反应。真正让我站稳的,是后来老师、朋友、还有像您这样的人给我的支持。没有这些,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
施耐德先生点了点头:“懂得感恩的人,走得更远。”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施耐德先生看了看手表,起身告辞。
“下周见,苏女士。”他伸出手。
“下周见,施耐德先生。”苏念握住他的手。
走出酒店,夜幕已经降临。
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车流人海,川流不息。
苏念站在门口,看着这片她生活了多年的城市,忽然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
不是城市变了,是她自己变了。
十几天前,她还在为一个不公平的裁员彻夜难眠,担心自己的职业生涯就此断送。
十几天后,她有了新的工作,新的合作,新的方向。
而那个曾经让她痛苦不堪的事件,反而成了她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转折点。
手机响了,是周教授发来的消息:“论坛结束了吧?明天有空来家里吃饭,你师母念叨你呢。”
苏念笑着回复:“好的老师,明天中午到。”
她收起手机,走下台阶,汇入城市的人流。
10
三个月后。
苏念站在凯斯特动力集团亚太区总部的会议室里,面前是一份刚刚签署完成的合作协议。
她以独立顾问的身份,为凯斯特完成了三个月的项目支持,今天正式结项。
施耐德先生亲自将协议递给她:“苏女士,感谢你这三个月的付出。凯斯特对你的工作非常满意,如果后续有需要,希望还能合作。”
苏念接过协议,微笑着回应:“随时恭候。”
走出会议室,陈助理送她到电梯口。
“苏女士,施耐德先生让我转告你一件事。”陈助理压低声音,“华阳科技那边最近在接触凯斯特,想重启合作洽谈。施耐德先生让我问你,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苏念沉默了几秒。
“陈助理,这件事我不适合给建议。”她平静地说,“我现在是凯斯特的合作方,但曾经是华阳科技的员工。如果我给建议,无论说什么,都可能让人觉得有私心。施耐德先生是成熟的职业经理人,他会做出最有利于凯斯特的判断。”
陈助理点了点头:“明白了。我会转告施耐德先生。”
电梯门打开,苏念走进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自己站在华阳科技的电梯里,看着镜中那张苍白的脸。
那时的她,刚被一场羞辱性裁员打倒在地。
现在的她,已经站起来了。
不是踩着谁的肩膀,是用自己的本事,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当天晚上,周教授家里。
饭桌上摆满了菜,周教授的妻子一个劲儿往苏念碗里夹菜。
“多吃点,看你瘦的。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苏念笑着点头:“谢谢师母。”
周教授放下筷子,看着她:“苏念,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凯斯特那边项目结束了,是休息一阵,还是继续接活?”
“有几个小项目在谈,都是朋友介绍的。”苏念说,“另外,我想把之前积累的那些术语库和经验整理一下,写一本小册子,给刚入行的年轻人参考。”
周教授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好!你那些术语库我见过,整理得很系统。如果愿意分享出来,对后辈是很大的帮助。”
“老师不嫌弃的话,到时候您帮我写个序。”苏念笑着说。
“那有什么问题。”周教授也笑了。
吃完饭,苏念帮着收拾碗筷。
师母拉着她的手,轻声问:“小念,那件事,现在想起来还难受吗?”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难受了,师母。”她说,“那件事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以前我以为,只要努力工作,公司就会对得起你。现在我知道了,工作要认真做,但也要学会保护自己。最重要的是,无论遇到什么事,别把自己的价值绑在某个公司、某个人身上。本事是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师母拍了拍她的手:“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走出周教授家,夜风微凉。
苏念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天上稀疏的星星。
手机响了,是一条新消息。
“苏念姐,我是陈雨桐。我知道你可能不想理我,但我还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以前是我不懂事,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我现在在重新找工作,才知道当初有多幸运有你那么好的前辈带着。真的很对不起。”
苏念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回复。
不是记恨,只是不知道说什么。
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有些人按日配资炒股,对不起就够了,不需要原谅,也不需要再见面。
她收起手机,走向地铁站。
明天,还有新的工作在等她。
十个月后。
苏念的《同声传译实战手册》正式出版,周教授作序,翻译协会推荐,成为当年翻译类书籍的畅销书。
签售会那天,来了很多人。
有她的同行,有她的后辈,有周教授的老朋友,也有几个陌生面孔。
其中一个年轻女孩排了很久的队,轮到她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苏念老师,我是翻译专业的学生,明年毕业。看了您的书,也听说了您的事,我想说,谢谢您。您让我知道,这行虽然难,但值得坚持。”
苏念看着她,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她在那本书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然后递过去。
女孩低头一看,上面写着:“翻译是桥梁,桥墩必须是自己。”
女孩抬起头,眼泪掉了下来。
苏念笑了笑,轻声说:“加油。”
签售会结束,苏念走出书店。
门口站着一个人。
陈永年。
他老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了,站在那里,有些局促。
苏念停下脚步,看着他。
“苏念。”陈永年的声音沙哑,“我知道没脸来找你,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那件事,是我做错了。”
苏念沉默了几秒。
“陈总,过去了。”她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回头。
有些路,走过了就不能回头。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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