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年杀猪,老妈给哥俩一人灌了十几节香肠。
电话里,老妈千叮万嘱:“大箱子是大哥的,小箱子给弟弟。
大哥那份还有两块腌肝,弟弟不爱吃内脏,就没给他做。”
我得意洋洋地在群里炫:“咱妈还是疼我!”
弟弟酸溜溜地接茬:“那是,妈最疼哥。”
老妈打着哈哈:“手心手背都是肉嘛!”
谁知快递员手滑,把弟弟那份寄到我这了。
弟弟急吼吼打电话来,让我别拆,说他下班就过来换。
我笑嘻嘻地回他:“没事儿,那肝等我下次去你家再吃呗。”
结果弟弟下一句直接把我震住了:“有关系啊!你那香肠是槽头肉做的,我的可不是!”
这话一出口,我脑袋嗡一下,如同晴天霹雳。
我有点不甘心地追问:“槽头肉?妈不是说那玩意儿有淋巴结,不能吃吗?”
弟弟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哎呀,妈那不是不舍得浪费嘛!
而且不是补偿了你一块猪肝吗?”
“老妈这人最公平公正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哪能让咱俩谁吃亏?”
“我先挂了啊,这儿忙着呢。你那香肠给我留着,回头我把猪肝给你带过去。”
电话一撂,我心里像堵了块大石头,怎么也舒坦不起来。
其实每年妈都给我们做香肠,从没提过用料有啥区别。
她倒是总强调,多给了我一块肝,或者多给了我块腰片,好像生怕我吃亏。
为了所谓的公平,她总说弟弟爱吃,得多给他装几节。
我越想越不对劲,总觉得有什么关键信息被我给漏了。
我火速又拨通弟弟电话,直截了当问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妈做的香肠用料不一样?
一直都是这样?”
这次他回答得飞快:“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妈之前一直念叨大箱子小箱子,我以为她是怕我把腌肝拿走才那么在意,就有点生气,说了她几句偏心,她才告诉我的。”
话锋一转,他立马开始“打圆场”:“哥,我问过老妈了,那槽头肉她处理得可干净了,淋巴结都刮得光溜溜的,跟正常肉没两样!”
“你就别瞎琢磨了,咱妈啥样人你还不了解?一辈子为了端平咱俩这碗水,一点差错都不敢有,就怕谁埋怨她。”
“咱要是还对她疑神疑鬼的,她得多伤心?你就别再问了。”
可一旦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就跟扎了根似的,哪怕我一老爷们儿也开始寝食难安。
就在这时,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冰箱里,好像还有去年妈给我的香肠!
那是最后一节,掉在冷冻室缝隙里,成了“漏网之鱼”。
那天我在家族群里说要扔掉,老妈心疼得直呼:“还能吃!
我冰箱里去年的咸肉都好好的,又是盐腌又是冷冻,哪会变质?”
“那都是好肉,我在家又洗又晒的,扔了多可惜!
你哪天做饭就蒸了它,肯定还是喷香的!”
我当时说了句啥来着?
哦,我说:“我最近在喝中药,医生说要低盐低脂,我周末带回家,蒸了咱们一起吃吧。”
老妈立马回我:“不用带过来带过去的,给你的你就自己吃,一节香肠犯不着。你要真不想吃就扔了吧。”
我艾特弟弟,让他周末来我家,留着这节香肠到时候一起做。
老妈连发好几条信息:“哎哟,一节香肠还玩孔融让梨呢?
你弟弟又不是没吃过,你自己吃就行了!”
“实在吃不下,你就扔了吧,也放太久了,别往回带了啊!”
“下次有好吃的就赶紧吃,妈不是又给你们做了吗?下次回来就带过去。”
当时没多想,现在细品,这味道可就完全变了。
明明一开始怕我浪费劝我吃,结果一说带回家或者给弟弟吃,她又让我扔掉。
我心里憋着一股气,径直冲到冷冻室,把那节“漏网之鱼” 给翻了出来。
刀光一闪,切开香肠,里面白花花的肥肉露了出来。
三分瘦,七分肥。
当时我还跟我妈抱怨,今年的香肠又做得太肥了。
我妈每次都保证下次一定做瘦一点,可每次都“食言”。
但我从没计较过,毕竟每年她为我们操持这些,已经很辛苦了。
我重新打开箱子,掏出妈妈给弟弟灌的香肠。
三分肥,七分瘦—— 这才是看起来最诱人的黄金比例。
也是我从前,从未收到过的样子。
我拿出手机在群里翻啊翻,终于翻到一张去年的照片。
那是弟弟韩乐发的,说今年的香肠非常美味,肥瘦相间,既不油也不柴。
当时我还纳闷地问:“是家里的吗?我的怎么那么肥?”
弟弟沉默了五分钟,才在群里回复:“不是,是我单位发的年货,你要喜欢的话回去给你带点。”
我把从箱子里拿出来那节香肠,和冰箱里唯一剩下的那节,一起放到锅上蒸了,又切开。
箱子里的那节,和一年前弟弟在群里发的照片,几乎一模一样。
而另一节,油光锃亮,仅仅是看着,就让人感到腻歪和恶心。
弟弟晚上七点半才到。
他给我带来单位附近的烤冷面,那是我一直爱吃的。
他看到箱子被打开了,还嗔怪了一句:“怎么还拆开了?老哥是不是低盐低脂吃久了,有点馋了?”
看我脸色不佳,他嬉皮笑脸地凑过来:“不会还在生老妈的气吧?我要是像哥这么小心眼,早被气死了!”
“老妈每年都多给你东西,我不也没说啥吗?”
“这事儿就算了,别拿到她面前给她添堵了。”
看着桌上加了肠加了蛋又加了里脊肉的烤冷面,一种强烈的割裂感油然而生。
此刻的好,是真的。
但那刻意的欺瞒,也是真的。
也许我真正在意的,根本不是那几节香肠,而是这份被区别对待的感觉。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被区别对待了多久,这种不确定感,让我倍加忐忑。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啊?
明明,一直以来都一切如常啊?
怎么突然之间,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呢?
弟弟看我兴致不高,拿走他的香肠,把属于我的那份放在桌上。
它包得严严实实,对我来说,已然像潘多拉的魔盒,充满未知。我盯着那包裹,眼神空洞。
僵坐良久,我才找来剪刀,划开了它。
里面躺着的,是和我去年收到的几乎一模一样,却和弟弟收到的天差地远的香肠。
一股寒意,从心底最深处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冻得我四肢百骸都僵了。
说来可笑,就算这些年的香肠都这么肥腻,我还是当宝贝一样珍藏着。
偶尔同事来家里做客,我特意多蒸两条待客,他们尝了口说不好吃,我心里还会暗暗嘲笑他们没品位。
那可是我妈亲手灌的,怎么可能不好吃?
现在回想起来,我活脱脱就是个笑话。
一个拼命护着一堆垃圾的傻子。
我把香肠默默收好,放回原盒,然后拨通了我妈的电话,告诉她我周末回家吃饭。
我妈的声音里满是轻快,心情极好地应下:“好啊!我待会儿问问乐乐回不回来,妈给你们炸藕圆子吃!”
我握着手机,声音很轻:“妈,我不爱吃藕圆子。”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笑道:“知道知道,你最爱萝卜圆子嘛。可最近的萝卜不好吃,这次先将就一下,下次,下次妈一定给你做。”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上次,她好像也是这么说的。
当季的萝卜没有,早就过了季的莲藕,却能随时从冰柜里翻出来。
人就是这样,一旦开始往深处想,那些被忽略的真相就会像冰锥一样,根根扎进心里。
很多事,从来都不是无迹可寻。
只是从前,我不敢深思,不愿承认。
谁不希望自己是被偏爱的那一个呢?
弟弟照例在家庭群里狂吹彩虹屁:妈做的香肠就是宇宙无敌第一好吃!
换做以前,我一定会秒回,配合地演好我兄友弟恭的戏码:那当然,妈妈的爱心牌,就没有不好吃的!
可这次,我一个字都打不出来,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上每个人的表演。
我妈:就知道你爱吃这口,咸淡还行吧?别省着,吃完了妈再给你做。
我爸:老大吃了没?今天怎么没见你晒晚餐?又加班了?
我弟回复飞快:没加班,我刚从哥那儿回来,给他带了份烤冷面,他就不用开火啦。
我妈立刻跟上:还是我们家乐乐贴心!
从小到大,不管是当儿子还是当弟弟,都真是没得挑!
这样的话,像背景音一样充斥在我家的日常里。
以往这个时候,我总会跳出来打趣:“妈,你这话说的,难道你家老大就很差吗?”
我妈便会马上找补,端平那碗早已倾斜的水:“那哪能啊?
我家老大当然也是最好的!就是吧,心眼儿有点实,哈哈哈。”
她话音一落,群里总会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
我曾天真地以为,这种无伤大雅的玩笑,能换来家庭和睦,就算被调侃的是我,也值得。
我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滑动,翻阅着聊天记录。
那一行行,一页页,曾是我幸福家庭的铁证。
可现在,却像一把砂纸,磨得我心烦意乱。
怎么会没有?
怎么一条都找不到?
成百上千页的记录里,我竟然翻不到一句,我妈主动对我说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夸奖。
可我明明…… 没有比弟弟差啊。
很多时候,我甚至比他更像一个哥哥,更大方,更懂得付出。
因为我工作稳定,薪水比他高。
我从没计较过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
可当它们堆积成山,压在心上时,只剩下无尽的酸涩。
周末,我起了个大早,拎着我妈寄来的那盒香肠回了家。
我妈见我提着东西,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单位又发福利了?
好东西自己留着吃,吃不完再拿回来。”
多体贴的母亲啊,如果她没有在接过盒子,看清里面东西后,脸色瞬间沉下来的话。
她语气里透着一丝嫌弃:“就这么点香肠,你还拎来拎去的干嘛?
都是我做的,我还能自己不留点?”
我没接她的话,绕过她径直走进厨房,把那两节油腻的香肠扔进了蒸锅。
我妈跟进来,抱着手臂靠在门边:“医生说了,我们老年人要少吃咸货,对身体不好。”
“嗯,” 我头也不回,“那你就少吃点。”
蒸上香肠,我顺手把水槽里他们早饭的碗筷洗了。
我妈就那么一言不发地看着。直到她一回头,看见我弟正拿着抹布擦客厅的茶几,立刻高声夸赞:“哎哟,我们家乐乐又帮妈妈干活啦!
上了一周班多累啊,快歇着去!”
我洗碗的手猛地一顿,随后,我关掉水龙头,把手里的抹布往台上一扔,对我妈说:“行,那剩下的你来吧。”
我妈愣住了,惊愕地看了我一眼,又和我弟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但终究没说什么。
午饭时,那盘肥得流油的香肠被端上了桌,我把它摆在了最中央。
一顿饭,从头到尾,没有一双筷子伸向它。
我问我妈:“怎么不吃?”
“早说了,我不能吃太咸。”
我转向我爸:“爸,你呢?”
“我本来就不爱吃这玩意儿。”
我还没来得及问我弟,他已经把手摇得像拨浪鼓:“哥,我昨天刚吃过。”
我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冷笑。然后,我端起那盘原封未动的香肠,当着他们的面,“哗啦” 一声,全都倒进了垃圾桶。
“难道不是因为它,是用布满淋巴结的槽头肉做的吗?”
我妈的脸先是煞白,随即涨得通红,恼羞成怒地尖叫:“槽头肉怎么了?
我不是处理得干干净净的吗?!”
“那为什么给弟弟的就不是槽头肉?” 我死死盯着她,一字一顿地问,“为什么要这么厚此薄彼?”
我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拔高音量,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我就知道!
这个家要是过不好,全都怪你!你就是这个家里最坏的那个!”
这一次,轮到我愣住了。
我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我完全不明白,她这句话从何而来。
我努力地去理解,或许在她心里,我和弟弟的价值,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
我是家里最坏的那个?
我搜刮了二十多年的记忆,也想不出任何一件我做过的,可以被冠以“坏” 字的事。
于是我无比真诚地发问:“我哪里坏?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
没想到,回答我的,竟然是我爸。
是那个永远扮演和事佬,生怕任何人难堪的爸爸。
我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了一种近乎嫌恶的表情。
他拧着眉,对我说道:“要不是你妈怀乐乐的时候,你天天哭着闹着要她抱,把她折腾得饭都吃不下,乐乐会早产吗?”
“乐乐生下来才四斤五两!你呢?你出生时足足有七斤重!
就是因为生下来太轻,身体底子差,从小到大病就没断过!”
“花了多少钱不说,他受了多少罪?我跟你妈又跟着吃了多少苦头?”
我爸越说越激动,仿佛要把积压了二十多年的怨气,在这一刻尽数倾泻在我身上。
我定定地看着他,第一次感到,眼前这个男人是如此陌生。
我甚至恍惚地想,我是不是闯入了某个平行时空?
眼前的人,根本不是我的父母。
这个地方,也不是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从小到大,你就是个小心眼儿的!
小时候妈多抱你弟一下,你就哭得惊天动地。
他多吃一块小面包,你都能闹得全家鸡飞狗跳!”
“有些事儿,你长大了可能忘了,但我们大人可记得清清楚楚,那记忆刻骨铭心!
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们心里能没想法吗?”
“再说,槽头肉怎么了?!你妈辛辛苦苦处理了那么久,为了灌香肠腰都直不起来!
你倒好,直接扔垃圾桶!你就不怕我们做父母的寒心吗?!”
那一瞬间,我眼前模糊了。下意识抹了把脸—— 还好,男儿有泪不轻弹,没掉下来。
旁边,我弟扯了扯我袖子,小声劝道:“早就让你别提这事了,非要上纲上线,现在好啦,快过年了,吵成这样。”
我简直不敢相信,问道:“你也觉得是我的错?”
我弟理所当然地点头:“爸是说得偏激了点,但也不是没道理。
我记得你小时候老跟我抢妈。”
我只比他大一岁。我妈顺产我后,出了月子又怀了他。
一个襁褓里的孩子,哭着闹着找妈妈,原来是这么十恶不赦的罪过。
直到此刻,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什么叫哀莫大于心死。
我抓起沙发上的包就准备走。妈站在旁边,声音冷得像冰:“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回来了!”
“好!”
走出院子,我正好看到角落里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
它跟我差不多大,几年前就彻底报废了,但爸一直不舍得扔,当个老物件摆在那。
小时候,我跟我弟都爱跟着爸坐自行车出门。
有时买菜,有时兜风。弟弟永远坐在前面。
爸会把手搭在他头上,模拟交通灯,每拍一下,弟弟就配合地喊停或加速。
他们总是笑得很开心,乐此不疲。
有一次我想坐前面看风景,问爸能不能换我。
他冷淡地说:“你个子太高了,坐前面我看不见路。” 可那时我只比弟弟高一厘米。
我又看了一眼那辆自行车,原来天平早就倾斜了,只是我傻傻地,一无所知。
好在,我还有份引以为傲的工作。
我立刻掏出手机,提交了自愿加班申请。
这时,我弟的微信跳了出来:“老哥,你也太冲动了,爸妈肯定是气话,哪有父母不爱自己孩子的?
就是被你倒香肠那一下气到了。”
“你想想,从小到大爸妈多疼我们,要星星不给月亮的!
你这样跟他们对着干,他们能不伤心吗?
你快回去道个歉,这事不就过去了吗?
妈在家哭得可伤心了。”
我直接把他拉黑了。
转头,又把爸妈也拉黑了。
然后退出了家庭群。
最后,手机静音。
这一套操作行云流水,做完后发现,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原来人际关系可以脆弱到,没有联系方式,就可以终止一切。
要是我的心,我的感情也能这么干脆就好了。
连续加了三天班,同事打趣我:“哟,怎么突然变拼命三郎了?
前几年一到年前人就没影了,说是回家帮爸妈,今年怎么不去了?”
我笑笑:“年年都是我,今年让别人表现表现呗。”
同事赞同:“那倒是,不过我以为你们兄弟关系好,不计较这些。
其实我老早就想说,怎么年年都是你回去?”
原来局外人看得清清楚楚,只有当局者迷。
天一冷,我妈就腰酸背痛。尤其过年前最冷的时候,她有时甚至下不了床。
可农村过年规矩多,包饺子、炸丸子、做春卷,一样都不能马虎。
往年这时候,我都会抢着回家帮忙,把所有年假都攒到这段时间。
我弟这些年打零工,断断续续换了十几个,社保都交不全,更别说年假了。
请一天假就扣一天钱。爸妈心疼他,我也心疼他,所以都让他别操心家里。
正说着,手机响了,是我舅。
我跟他关系很好,我是我们整个大家族第一个孩子。
他只说一句话,我就知道我妈找过他了。
他问我:“什么时候回家炸丸子?
多炸点,回头我去你家拿。
你舅妈今年可懒了,怎么催都不肯动。”
他没说破,我只好回他:“今年我没空炸了,单位要加班。”
他明显顿了一下,才道:“哎呀,老大,真是憋死我了!
你舅妈非不让我直说,让我拐弯抹角问。
我说咱们老大脑袋多灵活,一问炸丸子他肯定就明白了。”
“你跟你爸妈吵架了?
乐乐说得支支吾吾的,我也没太听懂,怎么就为几根香肠吵起来了?
我们老大心胸最宽阔了,哪里会为鸡毛蒜皮的事生气?”
我闷声问了一句:“那要是,就是为了那几节香肠呢?
也许就是那么鸡毛蒜皮呢!”
我舅毫不犹豫:“那鸡毛蒜皮多了,就不叫鸡毛蒜皮了呀!”
旁边我舅妈插了句:“怎么可能是鸡毛蒜皮?
我嫁到你们家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小让生气呢,多新鲜!
你哥还要说他叛逆期到了。”
听到这句,我莫名其妙地笑了。
迟来的叛逆期,发生在我快三十岁的这一年。
“那香肠到底怎么回事?
总不会真为几节香肠吵翻了吧?
你有什么事跟舅舅说,不然我回去帮你申冤都不能理直气壮!”
我很委婉地问了句:“槽头肉到底能不能吃?”
我舅妈说:“能吃倒是能吃,但处理起来太麻烦了,杀一头猪也就出个十几斤,我一般都不要的。”
“你妈不会是把那槽头肉拿去给你们灌香肠了吧?
当初杀猪,她就死活非要在旁边蹲着,还非说那肉对她有用!”
舅妈声音瞬间拔高,语气里带着几分匪夷所思。
我轻飘飘地说了句:“不是‘你们’,是‘我’。”
“那槽头肉做的香肠,每年都只给我一个人。我弟的,不一样。”
“这事儿我一直蒙在鼓里,直到今天,我妈快递寄错了,才被我撞破。”
舅妈的音量直接炸了:“什么?!她还搞区别对待?!
要我说,这家里你比乐乐懂事孝顺多了,偏心也该偏心你啊!”
她可能怕话太冲惹我难受,赶紧找补:“其实槽头肉处理好了也能吃,你妈那人,是出了名的节约。”
“可那天我把香肠蒸了,他们三个人,一个都没动筷子。”
这下舅妈彻底蔫了,半晌,我听到她压低声音,跟我舅舅嘀咕:“我就说你妹偏心,你还不信!”
舅舅嘟囔道:“偏心小让那还说得过去,偏心乐乐,没道理啊!”
舅舅这回没当和事佬,估计是我爸妈万万没想到的。
从那天起,除了舅舅,家里所有长辈的电话,我接了个遍。
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姑姑大伯小姨,一个不落。
我每天下班,就是用来应付他们的“夺命连环call”。
说来说去,没新意,就那几句:赶紧回家认错。
“你爸妈养你和你弟,真不容易。乐乐小时候老生病,家里底子都掏空了。这几年才刚有点起色,怎么能同苦不能同甘呢?”
“天下哪有不是的父母?你爸妈多疼你,大家有目共睹,别为点小事真伤了和气!”
“眼看就过年了,家家户户团团圆圆,就你家缺个人,你爸妈心里多难受啊?”
电话我照接不误,但你说你的,我做我的,丝毫不受影响。
我发现,太多人喜欢慷他人之慨,说起别人的事,一套一套的,真轮到自己,估计跑得比谁都快。
时间轴快进,转眼就到了大年二十九。
我们公司这天值班,三倍工资,外加一千块补贴。
看着银行卡余额蹭蹭上涨,我突然觉得,孤不孤独,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原来,过年不回家忙活,能挣这么多钱啊。
过去那么多年,我从未觉得这是一种牺牲。
想必我的家人,也从没这么想过。
当付出变成理所当然,自然没人会珍惜。
我刚走到出租屋楼下,就看到我弟扶着我妈往下走。
一抬头,四目相对。
我弟瞬间抱怨:“老哥,你怎么才回来?
我跟爸妈都快冻死了,零下啊外面!
你怎么把门密码也给改了?”
当然是为了防你们这些不速之客。
我笑了笑,问他们有什么事。
还是我弟先开口:“爸妈是来接你回家过年的。
咱们家往年都一起,总不能真少了谁吧?”
“你也真是,脾气太大了。
爸妈找了那么多人给你说和,你硬是没答应。
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说你是家里最硬的茬!”
“好了好了,你既然回来了,就收拾收拾,咱们一块儿回去吧。”
他一个人自说自话半天,我爸妈没吭声,我也没吭声。
说到最后,他有点尴尬:“要不,我们上楼等哥?”
我爸也跟着点头:“那咱们再上去吧,外面实在太冷了。
我说咱们家也该买辆车了,出入方便。”
家里只有我弟有驾照,我学车时出了事故,对开车特别抗拒。
我弟笑嘻嘻地说:“那大家都赞助点儿呗,到时候买辆好点的,开出去也有面子。”
他们俩对话自然得,好像之前的争吵根本没发生过。
只有我一个人,还在矫情地斤斤计较。
但我还是没忍住,打断他们:“不用了,我今年不回去过年。你们在家好好过吧。”
我妈脱口而出:“你不回去过年,年夜饭谁做?!”
如此荒谬的对话,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笑出声。
“所以我在家里的作用,就是个佣人?”
“丸子还没炸吧?饺子还没包吧?春卷也没卷呢?不然,怎么可能赶着二十九来接我?”
“你们回去吧,以后不用再来了。”
或许是我语气太平淡,彻底激怒了我妈。
她指着我鼻子骂:“你真是没良心!
我们供养你那么多年,爹妈说不认就不认了?
那你把这些年我们在你身上花的钱,还给我们!”
我冷静地回怼:“十八岁前,抚养我是你们的义务。
成年后,我没问你们要过一分钱。
本科研究生靠助学贷款,上班第一天就开始还,十四万,我自己还清的。”
“毕业两年还完贷款,我就开始交家用。
从一开始每月一千,到后来每月三千,中秋端午额外加两千,过年给一万。
算下来,也十几万了吧?”
“按现金价值算,你们所有的抚养费,我已经还完了。
当然,等你们真老了,直接起诉我。法院判多少,我就给多少,绝不赖账!”
我弟伸手推我一把:“你怎么说话越来越过分了?!
这么冷的天爸妈来接你,你不领情就算了,怎么还对老人恶语相向?!”
我冷笑一声,看着他:“你这么紧张激动,还不是因为以后没人替你分担了?
放心吧,你爸妈那么喜欢你,不会折腾你的。”
我大步流星,跨上旁边楼梯,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很快就爬到了六楼。
站在门口,我深吸一口气,感觉到压抑感消散后,才打开了门。
尽管只是个出租屋,但这是我定义的家。
我不想把任何负面情绪带回家。
大年三十一大早,我接到了舅舅的电话。
这是我除了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外,唯一没拉黑的长辈号码。
其他人实在太烦了,老人家还是不能退休,不然就爱对别人家的闲事指手画脚。
“刚从你家出来,送了点你舅妈炸的萝卜丸子,我回头再给你送点到出租屋。”
“你家过年怎么跟开追悼会似的?
冷锅冷灶,就一桌子咸货,看得我心头直泛酸。舅都开始想你了。”
我轻笑:“想我就来呗,过完年我就搬新家,您和舅妈有空来给我暖居啊。”
“你那老窝不是挺好吗?咋又折腾?房东赶你了?”
“没,打算自己买一套。公司合作商给的工抵房,楼层差点儿的能七折拿下。”
舅舅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这事儿可别跟外人说啊!回头舅给你包个大红包!”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重:“你妈最近正满世界借钱,说要把家里老宅推了重建,门口那排平房全扒掉,盖个二层小洋楼。”
我有点懵:“不是有套楼房了吗?咋还盖?
家里就仨瓜俩枣几口人,要那么多房子干嘛?”
“听你妈那意思,好像是乐乐谈的那个对象,就是初中那小梦,家里兄弟姐妹五个,人家嫌两兄弟住一栋楼忒寒酸,非要另起一套,不然婚事免谈。”
这事儿,瞬间把我的记忆拉回了那些糟心往事。
现在年轻人谁还猫农村啊,村里人走得七七八八。
可我爸妈就跟魔怔了似的,非要我俩兄弟都在农村盖大房子。
前几年我掏空家底,给他们建了套,又砸钱装修。
每次有人打趣:“你家这么大楼房,以后谁来守啊?”
我妈总理直气壮:“谁留在农村,房子就给谁!”
可我的工作,压根儿就不可能留在农村。
当时我也没多想,觉得谁在家多照顾爸妈,房子给谁就给谁吧。
万万没想到,为了弟弟的婚事,这房子又要盖一套!
舅舅千叮咛万嘱咐:“谁开口借钱都别松口,买房的事儿也烂在肚子里,一个人好好过。”
可他们要盖房子的事,最终还是惊动了爷爷—— 那个当了一辈子老村主任的男人。
年还没过多久,他电话就打了过来,劈头盖脸问我知不知道这档子事。
我说:“不知道。”
他立刻气不打一处来:“现在盖房子哪儿那么容易!
文件不批下来,就是违建!上面来人,说扒就扒了!”
“我当了一辈子村长,临老了临了,还得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包庇儿子盖违建,带头违法乱纪!”
“你啥时候回来劝劝你爸妈?我看乐乐也指望不上,遇到事儿就知道嗓门大,嗓门大有屁用?
能解决问题吗?能把没理的事儿变成有理吗?”
我问爷爷:“他们已经动工了?”
“地基都打好了!砖头水泥堆了一地,还买了不少材料靠着。昨天村里人来,全没收了!”
事态发展到这一步,难怪连爷爷都急了眼。
“我暂时回不去。既然没收了,他们总该消停了吧?那就先这样。”
没想到电话刚撂下没多久,单位保安就通知我,家里来人了。
看来,是真的急眼了。
这大概是我跟家里决裂以来,他们最火急火燎的一次。
我让同事找了个不常用的会议室,把我爸妈和弟弟请了进去。
我那00后的同事,机灵得很,转身就给他们倒了三杯茶,还特意冲我来了句:“韩总,有事您吩咐!”
我妈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阴阳怪气地挤出一句:“没想到你这领导当得还人模狗样!”
我毫不客气地点头:“对,所以半小时后我还有会,你们有事直说。
总不能让百八十号人等我一个吧?”
我妈一听,语气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透着股得意:“再厉害不也我儿子吗?
我要是不把你生出来,你能过上现在的好日子?”
看我始终带着一丝似笑非笑,我弟识趣地开口:“哥,家里盖房子的事儿你听说了吧?
现在上面不让建也就算了,没收的材料也不给退,我们已经投进去七八万了!”
我嗤笑一声:“你们倒是挺有钱,也挺敢想。
咱们那儿多少人盯着想盖房子,你们手续都没批下来就敢动工,不就是等着当活靶子吗?”
我爸蹭地站起来,气得脸色铁青:“你要这么说话,我们现在就走!
难道上赶着来听你阴阳怪气?”
“那你们想听什么?是想听我说,没事,没多少钱,我出了?”
“还是想听,我在住房办有点关系,我去帮你们疏通一下?”
“还是想听,农村房子有什么好的,我出钱在旁边给你们买套商品房?”
我爸闻言,瞬间暴怒:“我就说不要来不要来,你们非要来!
你看他有一点想帮忙的意思吗?”
“当初从家里滚蛋第一件事,就是停掉我们亲情卡,家里水电燃气网费手机费,全给掐了!
就这种人,你们对他还有什么期待?”
“老大,你这样对父母,就不怕公司的人笑话你?
中国人最讲孝道,怎么能允许你这种人在这种地方工作?”
我淡淡一笑:“爸,我这是外企,你那套在中国行得通,在这里可不好使。
要不是我放你进来,门卫那一关你都过不去。”
“好了,我要开会了。你们请回吧。”
我妈眼里含着泪光,不甘心地问我:“你就打算一辈子不搭理我们了?
我们可是一家人啊,我们过得好,你难道不高兴吗?”
“挺高兴的。所以我祝你们过得好。”
三人带着满腔怨气和怒火离去。
我心里倒是波澜不惊。
因为就在他们来之前,我刚接到通知—— 我订的房子,摇到了一个极佳的房号。
十七楼。
拿到钥匙我就去了新房。夜晚的城市,总是格外耀眼,星光与灯光交织,美得令人窒息。
我要在这里,开启全新的生活了。
真好。
祝自己登高望远配资实盘网,也祝自己步步高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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